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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底的天,晌午头最毒。 刘招娣背着满满一背篓猪草,从后山坡下来。背篓沉,压得她直不起腰。怀孕快六个月了,肚子圆鼓鼓的,走路都得一手托着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慌。她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,继续往家走。 快到家门口时,听见院子里有吵嚷声。声音尖利,是大嫂赵秀英。 “凭啥?爹,娘,你们说句公道话!招娣买母猪的钱是不是你们给的?” 刘招娣脚步一顿,停在院门外。 接着是婆婆王大娘的声音,压着火气:“秀英,你小点声,让邻居听见笑话!” “笑话?我怕啥笑话!”赵秀英的声音更高了,“你们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!戴良娶媳妇你们出钱买猪,戴福娶媳妇那会儿咋啥也没有?我跟戴福在李家这些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吧?大丫二丫是不是你们李家的孙女?” “秀英!”这是大哥李戴福的声音,闷闷的,“少说两句!” “我为啥少说?我偏要说!”赵秀英像是豁出去了,“这些年,你们二老吃的穿的,哪样不是我伺候?戴良在部队那些年,家里活儿不都是我干?现在倒好,招娣一来,你们就掏钱给她买猪。咋?我们大房就不是人了?” 刘招娣的手攥紧了背篓带子,指甲陷进手心。汗更密了,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凉飕飕的。 2、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听见公公李大山咳嗽了一声,声音苍老:“秀英,招娣买猪的钱,是我们给的。可那不是白给,是借。等猪养大了卖了钱,是要还的。” “借?”赵秀英冷笑,“这话说给鬼听!你们二老攒那几个钱,舍得让还?再说了,招娣现在挺着大肚子,戴良又忙,养猪的活儿不还得你们帮着?这猪说到底是你们在养!要我说,这猪就该有我们大房一份!” “你...”王大娘气得声音发抖,“秀英,你怎么能这么说?招娣不容易,怀着孕还起早贪黑地干活...” “谁容易?我容易?”赵秀英哭了起来,“我嫁到你们李家十年,生了两个闺女,肚子里再没动静。你们嘴上不说,心里不定怎么嫌弃我!现在招娣一怀孕,你们当宝贝似的供着。行,你们供着,可也不能这么偏心吧?同样是儿媳妇,为啥她就金贵,我就贱?” 哭声夹杂着吵嚷声,院子里乱成一团。刘招娣站在门外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背篓越来越沉,压得她腰快要断了。 这时,盼娣从外面回来,看见姐姐站在门口,小声问:“姐,咋不进去?” 刘招娣摇摇头,示意她别出声。盼娣听了一会儿,明白了,眼圈也红了:“姐,大嫂她...” “没事,”刘招娣强笑了笑,“你先进去,把书包放下。” 盼娣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 3、 刘招娣深吸一口气,也推门走了进去。 院子里,四个人站着。李大山坐在石凳上,脸色铁青,抽着旱烟。王大娘站在他身边,眼圈红红的。李戴福蹲在墙角,抱着头。赵秀英站在院子当中,脸上挂着泪,看见刘招娣进来,眼神刀子似的剜过来。 “爹,娘,大哥,大嫂。”刘招娣把背篓放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我回来了。” 没人应声。 沉默像一块大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 刘招娣走到赵秀英面前:“大嫂,你说得对。买母猪的钱是爹娘给的,这猪,该有你们一份。” 赵秀英愣了,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 “等戴良哥回来,我们商量商量,挑几头小猪崽,送给你们养。”刘招娣继续说,“母猪下的崽多,我们养不过来。大嫂要是愿意养,正好。” 赵秀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,只剩下一丝尴尬。 王大娘走过来,拉住刘招娣的手:“招娣,你说啥呢?那猪是你辛辛苦苦...” “娘,”刘招娣打断她,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大嫂说得对,这些年,家里多亏大哥大嫂照应。现在我们有猪了,分几头给大哥大嫂,是应该的。” 李大山磕了磕烟袋锅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招娣,委屈你了。” “不委屈。”刘招娣笑了笑,转身去搬背篓,“我去切猪草。” “我来。”李戴福突然站起来,抢过背篓,“你歇着。” 赵秀英看了丈夫一眼,又看了刘招娣一眼,转身回自己屋了。门关得砰砰响。 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了。 4、 刘招娣坐在院子里切猪草。刀起刀落,猪草碎碎的,散发着青涩的香味。她的手很稳,可心里乱糟糟的。说不委屈是假的。那两头母猪,是她起早贪黑伺候的。猪崽出生那两天,她几乎没合眼。现在大嫂一句话,就要分走几头... 可她不能不这么做。公公婆婆年纪大了,经不起吵。这个家不能再散了。父亲不在了,她不能让戴良哥也为难。 切完猪草,拌上饲料,去喂猪。猪崽们长大了些,看见食槽,争先恐后地跑过来。刘招娣看着它们抢食,心里的委屈慢慢散了。罢了,几头猪崽而已,给就给了。只要一家人和和气气的,比什么都强。 傍晚,李戴良回来了。一进门,就觉出气氛不对。 “咋了?”他问刘招娣。 刘招娣把白天的事说了。李戴良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该给。大哥大嫂不容易。咱们挑四头壮实的,明天给送过去。” “四头?”刘招娣愣了,“不是说两三头就行...” “给就多给点,”李戴良说,“大嫂心里有气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多给两头,让她顺顺气。” 刘招娣看着他,眼圈红了:“戴良哥...” “傻姑娘,哭啥?”李戴良给她擦眼泪,“几头猪崽而已,咱还能再生。家和万事兴。” 夜里,两人躺在炕上。李戴良的手放在刘招娣肚子上,里面的孩子又踢又动,活泼得很。 5、 “戴良哥,你说大嫂为啥这么大气?”刘招娣问。 李戴良叹了口气:“大嫂嫁过来十年,生了两个闺女,一直觉得对不住李家。爹娘虽然没说过啥,可她心里憋着劲。现在你怀孕了,她又怕你生儿子,怕爹娘更偏心。这口气,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 “可我没想跟她争啥。”刘招娣小声说。 “我知道,”李戴良搂紧她,“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。大嫂那个人,心思重,想得多。咱们多让着点,日子才能过安稳。” 刘招娣不说话了。她想起母亲周桂芳常说的那句话:一家子人过日子,就像牙齿和舌头,哪有不碰着的?碰着了,忍一忍,让一让,就过去了。 是啊,让一让就过去了。 第二天一早,李戴良去猪圈挑猪崽。他挑得很仔细,专挑那些壮实的、吃食猛的。挑了四头,用竹筐装着,提到大房屋门口。 赵秀英正在院子里洗衣裳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 “大嫂,”李戴良把竹筐放下,“这四头猪崽,给你们养。都是壮实的,好养活。” 赵秀英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着竹筐里的小猪崽。四头小猪,粉嘟嘟的,哼唧哼唧地叫。 “这...这么多?”她声音有些不自然。 “不多,”李戴良说,“你们先养着,要是养得好,明年也能下崽。养猪的本事,让招娣教你们。” 刘招娣走上前:“大嫂,养猪不难,就是得勤快。每天要喂三顿,水要干净,猪圈要常打扫。等会儿我把饲料配方给你。” 赵秀英看看猪崽,又看看刘招娣,再看看李戴良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尴尬,还有那么一点点...愧疚。 “那...那就谢谢了。”她终于说。 “一家人,谢啥。”李戴良笑了笑,“大哥呢?” “去地里了。”赵秀英说,“等他回来,我跟他说。” 送完猪崽,李戴良出车去了。刘招娣教赵秀英怎么拌饲料,怎么清理猪圈。赵秀英学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两句。 6、 “招娣,”她忽然说,“昨天...昨天我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就是...就是一时糊涂。” “大嫂,我懂。”刘招娣说,“咱们都不容易。” 赵秀英眼圈红了:“是啊,都不容易。我嫁过来这些年,就生了俩闺女。你大哥嘴上不说,可我知道,他想要儿子。公婆待我好,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对不起他们。现在你怀孕了,我...我是又高兴,又怕。” “怕啥?” “怕你生儿子,怕公婆婆更偏心。”赵秀英抹了抹眼睛,“我知道这样想不对,可控制不住。” 刘招娣握住她的手:“大嫂,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,都是李家的骨肉。爹娘不是那种人,他们疼大丫二丫,你也是看见的。” “我知道,”赵秀英点头,“我就是...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” 两人正说着,大丫二丫放学回来了。看见猪圈里的小猪崽,高兴得直跳。 “娘,咱家也有小猪了?”大丫问。 “嗯,你二叔二婶给的。”赵秀英说。 “太好了!我要给小猪起名字!”二丫拍着手。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,赵秀英笑了,笑得有些心酸,但也有些释然。 7、 晚上,李戴福从地里回来,看见猪崽,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兄弟俩站在猪圈边,抽了根烟。 “戴良,谢了。”李戴福说。 “哥,说啥呢。”李戴良说,“一家人。” “秀英她...她就是那样,心眼不坏,就是爱钻牛角尖。” “我知道。哥,你们好好养,养猪能挣钱。等挣了钱,把房子修修,给大丫二丫添几件新衣裳。” 李戴福点点头,眼睛有些湿。 夜深了,刘招娣躺在炕上,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,像在翻身。李戴良的手轻轻摸着。 “戴良哥,你说,咱们的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刘招娣问。 “都好。”李戴良说,“男孩是咱们的福,女孩也是咱们的宝。” “那要是女孩,大嫂会不会...” “不会,”李戴良打断她,“大嫂就是一时想不开。等咱们孩子生了,她见着了,自然会疼。人心都是肉长的。” 刘招娣不说话了。她想起白天大嫂红着眼圈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”。是啊,每个人心里都有疙瘩,有的能解开,有的解不开,但总得试着解。 8、 窗外,月亮很圆。猪圈里传来小猪崽的哼唧声,细细的,像婴儿的啼哭。 刘招娣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宝宝,你听见了吗?等它们长大了,就能卖钱,就能给你买新衣裳,买好吃的。” 孩子踢了她一脚,像在回应。 李戴良笑了:“这小子,劲儿真大。” “说不定是闺女呢。”刘招娣说。 “闺女也好,像你,好看,能干。” 两人低声说着话,夜渐渐深了。 家里家外,哪能没有磕磕碰碰?可只要心在一块儿,劲儿往一处使,再大的疙瘩,也能慢慢解开。 就像那口井,水在地下流啊流,遇到石头就绕过去,遇到沙子就渗过去,总归是往前流,往上冒,冒出清凌凌的水,养活一大家子人。 |

